第四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
作者:妖      更新:2019-06-06 16:52      字数:13705
    {我突然觉得特悲凉,如同最潮湿的秋天在一瞬间来临,大片大片枯黄的落叶积累成堆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迅速腐朽破败,发出绝望的气息。}

    苏荷的那通电话让我心中悬了块大石头。那天夜里,我在床上辗转许久,难以安眠。大约天快亮的时候,才好不容易睡着,却梦见了方耀然。

    我梦见他那张过于白皙的脸,淡金色的发衬着一身白大褂,阴测测地笑着。他拿着管硕大的针筒,一步步朝我走来。我一直后退,退到无路可退时,他在我面前停下,说:“宋宋,你怎么不听我的话,又和他靠近呢?”他伸手想要碰我,我抱着头大声尖叫,猛然从梦中惊醒。

    我坐在床上,望着被风扬起的窗帘,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床单上,我的手臂上已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脊背泛着阵阵凉意。

    “小慈。”

    凭空出现的声音让蓦然我一惊,回神才发现阮文毓就站在床边,皱眉看着我。

    他问:“方耀然,是谁?”

    我一时沉默不语。

    “你刚才一直叫着‘方耀然你别过来’,方耀然是谁?”他盯着我看,大有一副我不说出来他就要死磕到底的气势。

    我咽了咽口水,瞎掰道:“哦,那是睡前看了部恐怖电影,是电影里的一个角色名,我看得太入迷,就做噩梦了。”

    他静静地看了我半晌,就在我以为自己这个瞎扯的借口是不是漏洞太多时,他才开口道:“怕鬼还看恐怖片。你呀,就是自己找罪受。”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次性碗,说,“刚给你买的粥,趁热吃了。”说完,他就坐在窗边,随手拿了部手机翻看起来。

    我端起粥,把头埋得特别低,悄悄地长吁了口气。我想起梦中那一幕,不由得打了个寒战,几口喝完粥后,我说:“阮文毓,我今天能出院吗?”

    他抬头,不解地看着我:“你想走了?”

    我点点头,我说:“我都旷工多少天了,老板本来就缺人手,我这么拖着也不是个办法,就算不做了,也得和人当面说清楚啊。”

    阮文毓按掉手机,站起来说:“那行,我去给你办出院手续,你在这里等着。”他突然停下,又加了句,“或者,你有什么要处理的事,趁着这个时间赶紧处理好。”

    我知道他说的事是什么。

    梳洗完毕后,我换了套便服,去一楼程靖夕的病房找他。

    当初我和程靖夕的病房都是袁北辙安排的,一来适合腿脚不便的程靖夕,二来也和三楼的我相隔甚远。这番用心良苦,不过是袁北辙不想让程靖夕看见我和阮文毓的“甜蜜”互动罢了。

    这么多天,我和程靖夕仅在昨天碰过一次面。来到程靖夕的病房时,他并不在,里面正在打扫卫生的护工告诉我,程靖夕去做复健了。

    这所位于福川郊区的医院,当真可以用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”来形容,不仅病房的分类齐全,就连给患者做复健的场地还是个室外小花园。花园环湖,湖边柳枝刚发出新芽,被风吹得飘飘扬扬,淡黄色的花盛开在绿草间。而草坪中央两道长长的水泥地,就是给患者做复健所用。

    程靖夕就在其中一条水泥地上,他的轮椅放在小道尽头,撑着小道两边的扶栏,一点一点往前移动。柳飘飘就跟在他旁边,手舞足蹈地似乎在鼓励着他,不时拿着一方帕子为他擦汗。

    我没敢走进花园,借着树影的遮挡远远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。我多希望,站在他身边鼓励他、陪着他、为他擦汗的那个是我。

    程靖夕就这样走了两遍后,柳飘飘扶着他在草坪上的长椅坐下,他们背对着我面湖而坐。背影就像是一副天长地久的名画。

    如今,我看着他们的背影,不禁内心痛了起来。

    我最羡慕的场景,男主角是他,可女主角却不是我。

    我突然觉得悲凉,如同最潮湿的秋天在一瞬间来临,大片大片枯黄的落叶积累成堆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迅速腐朽破败,发出绝望的气息。

    心中的绞痛来得又快又急,我猝不及防,有些想哭,可我还是忍住了。我靠在墙壁上,双手捂住脸,大口大口地吸气,没有让眼泪流下来。

    我觉得很疲惫,就这么靠了一会儿后,我听见阮文毓在叫我。我回过头,走廊尽头的他背着我的女式大包对我招手,样子特别滑稽。

    我拍拍绷紧的脸,露出个笑容,大步朝他走去。

    坐在回市区的车上,阮文毓突然问我:“如果没有程靖夕,我可以照顾你一辈子吗?”

    他这话把我给愣住了,我半天没有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良久,我说:“你瞎说什么呢,现在和我在一起的人是你啊。”

    他笑笑,没有说话。就这样又过了一会儿,车子正好在路口等红灯,有刺耳的礼炮声响起。我向车窗外看去,看见街边有家店铺新开业,火红的礼炮在浓浓的烟雾中跳动,老板和亲属站在被花盆围满的门口笑得合不拢嘴。

    阮文毓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
    虽然礼炮声很大,可我还是听见了。

    他说:“如果有下辈子,我一定要比他先找到你。”

    隔着车窗的烟雾突然变得很浓厚,我什么都看不清。直到车重新开动了一段距离,离那个路口已有三条街那么远,我才恍然发现,致使我看不清的不是烟雾,而是泪水。

    我睁大眼,打开车窗,让那些泪水被风吹干,然后我转过头,说:“阮文毓,我们结婚吧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像三年前我说要和他在一起时那样惊讶,他只是异常平静地点点头,侧头对我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他年轻好看的侧脸,心想我真是罪无可恕。

    回去后的第二天我接到秦叔叔的电话,他说程靖夕答应宽限他两个月的时间,让他的鱼苗长成卖出后再搬走,并且不需要他支付赔偿金。我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,我想起在度假山庄刚见到程靖夕的那天,他抗拒我,推开我,要将我作为一个陌生人对待。可最后,他到底还是帮了我这个忙。

    我想我们之间大抵只能用歌里唱的那样来形容,谁爱上谁是谁的错,谁爱上谁又是谁的祸。

    之后我就一直忙着工作的事,花店老板是植物学院的退休老教授,为人厚道,不仅没接受我的请辞,还让我在伤好以前只负责当收银,送花和其他工作他亲自出马。他话是这么说,可当我拆石膏后,他仍是让我负责管账,不让我做体力活。弄得我非常愧疚,总觉得自己占了他的便宜。我这人最怕占人便宜,别人觉得没什么,我却会终日惦记在心上。

    我将我这个想法告诉阮文毓,他说:“不如婚礼上用的所有花,就在你们花店订吧。”

    我想了想,也觉得这个办法不错,回去同花老板一商量,他欣然同意。当然了,我并没有告诉他,订的花是用在我的婚礼上。

    “婚礼”这两个字,仿佛是一件陌生的东西突然呈现在你眼前,逼着你去熟悉。心中有些莫名的抗拒,大概还是因为这场婚礼本来就不是为爱而举行吧。婚期定在三个月后,婚礼全权由阮文毓负责,我跟阮文毓说婚礼一切从简,他说正有此意,租了个远离市区的小教堂,而我这边的亲友,仅有苏荷、兰西,还有王阿姨。

    为了这事,我特意去王阿姨工作的医院找她,却扑了个空。她的同事告诉我,她去年退休后就跟着一支医疗救助队周游全国,哪里需要救助,他们就去哪里。同事也劝她那么大年纪了别凑热闹,给那些身强体健的年轻人去做慈善,可王阿姨却坚持,说是除了做善事积福,她还可以走自己走丢的亲人。

    我心里一阵难过,我知道她要找的那个亲人就是我。我当即就拨了个电话给她,却不在服务区。她的同事告诉我,王阿姨找人经常会去些偏僻的地方,所以手机经常收不到信号,不过每个月她都会和他们联络一次。我把我的新手机号留给了王阿姨的同事,希望他们可以帮我转告消息,别让王阿姨担心我的下落。

    出了医院大门后,我就蹲在地上哭。因为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失败很没用,我的每一个决定都是自己任性妄为,我总以为我的不解释是不用给他人添麻烦,却没想到这样做反而给身边的人带来更多的困扰。

    我死死咬着唇,哭得浑然忘我,旁边来来往往的人都将目光落在我身上。然后我就看到了程靖夕,柳飘飘推着他,袁北辙撑着伞走在他们后头,三人脸上都挂着或浓或淡的笑,朝我隔壁的那栋医院大楼走去,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我。

    我顿时感到一股积蓄已久的悲怆直冲脑门,一口气没提上来,咳了半天。

    阮文毓的电话响了好久我才接起。

    他说:“你哭了?”

    我立马敷衍道:“不是,刚喝奶茶喝太快了,一下呛到了,声音听起来才有点浓重的鼻音。”

    他半信半疑地“哦”了声,说:“下午试婚纱,你直接打车来‘金太婚纱’吧,我把地址发给你,旁边有个韩国料理店,中午我们就在那里解决午餐。”

    我说:“我们等会见。”

    我边低头看阮文毓的短信边上了停靠在路边的一辆车,头都没抬,就说:“师傅,去关西路27号,金太婚纱。”

    车子发动起来,似乎是经过一个低洼,车身猛地一颠,手机从我手里跌了出去。我弯下身去捡,抬头时不经意地瞄了眼后视镜,瞬间就像被十万伏特的电流击中,身体从头皮开始麻痹,蔓延到脚尖。

    后视镜中,隐藏在鸭舌帽下的那双眉眼,过于白皙的肌肤,露在帽檐的银色头发,在我无数个噩梦中出现,如阴魂般不散的——

    方耀然。

    我费了好大的力气,才逼着自己坐直身体,像什么都没察觉似的坐好,我看了眼手机,慌忙按下阮文毓的电话,虽然那边并未接通,可我还是拿起来放在耳边,镇静道:“嗯,阿毓,是我,改到朝阳路的万达广场了吗?好的,我知道了,等下见。”

    我假装挂了电话在弄手机,目不直视地喊了声:“师傅,下个转弯在万达广场停车。”

    “宋宋,你的演技太差劲了,你难道没听出,你的声音,在发抖吗?”

    噩梦般的声音从前座传来,我立马移开视线。后视镜里,方耀然摘掉了鸭舌帽,那张恶魔般的脸,对我笑了笑。啪嗒一声,按下了锁车门的按钮,他又看了我眼,嬉笑道:“车上装了信号干扰器,你是打不出电话的。”

    我按号码的手颤抖着停了下来,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天气,车内却像遭遇一场寒流。

    我咬着唇,不觉间已经缩在了后座的角落里,全身都在发抖。

    一路上我都在混乱与警惕中度过,方耀然开着车在小巷里七拐八弯,最后在后海边停下。海岸边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,没有行人及车辆经过。方耀然没有急着下车,而是通过后视镜默默打量着我。

    我被他看得发寒,完全乱了方寸和该有的冷静。高中起我就怕他,不止是他的纠缠,他的手段,还有每次他看我的眼神,都让我不寒而栗。苏荷曾分析说,方耀然是典型的偏执病人,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,他可以不择手段地伤害任何人,而这类人通常会持有“我得不到的,别人也别想得到”这种心理。他偏执的最后一步,就是毁灭对方。

    对此,我一点都不怀疑。

    我紧绷的神经仿佛在他转过身跨到后座时“啪”一声断了,他在我旁边坐下,一手托着腮,侧脸看着我笑了笑:“宋宋,三年不见了,你好吗?”

    我更加紧贴在车窗上,死命咬着唇不说话,方耀然叹了口气,突然伸出手,轻易地就将我拽向他,紧紧把我两只手反扣在背后,让我动不了分毫。他空出来的一只手贴上我的脸,慢慢抚着,又慢慢滑到我的唇上:“嘴唇都被你咬出血了。看见你流血,我会心疼的,为什么不好好爱惜自己?”他低下头,向我靠近,那举动令我慌了起来。我拼命挣扎,哭喊道:“你放开我!放开我!”

    他的动作停下,就那样低头看着我崩溃的样子,突然轻声道:“你就这么怕我吗?我等了那么久,才终于等来重逢的这一天。可你这样对我,真让我伤心啊。”

    我泪眼朦胧地瞪着他:“我一点都不想看见你,为什么又要出现?”

    “因为,你没有听我的话呀。”他笑了,阴沉的光落在他的眼里,泛着璀璨的光芒,那副无害的模样,像极了讨糖吃的孩童。

    我甚至都有一瞬间的迷惑,试着同这样的他讲道理:“我没有,这三年来我离他离得远远的,我没有再和他有所牵扯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谎!”他打断我,“没牵扯?这可是我听过最愚蠢的谎言了。宋宋,你当我不知道你为了他掉进山谷的事吗?你为什么不好好爱惜自己,你知不知道自己那样做会死,你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,还叫没牵扯?”

    我心跳得极快,解释道:“我救他,是因为我有求于他,况且我现在已有了男朋友。方耀然,算我求你,放过我,也放过你自己,你何必那么幼稚非我不可。”

    “我幼稚?你居然将我的真心当幼稚?你那么抗拒我的原因,是不是你和那些人一样,打心底里嫌弃我是个白化病人?你和他们一样看不起我!”他的眼睛怵然睁大,手上的力道因为激动而加深,我整个身体都随着他的动作被拽着晃动,“为什么没了程靖夕,还有个阮文毓!为什么就只有我不可以?”

    我狠狠地推开他:“对,我就是嫌弃你。你不仅身体有问题,心理还有问题。你还不明白吗?方耀然,你才是最让我害怕的那个人。你口口声声说不会让我受到伤害,可你的所作所为,恰恰都是对我的伤害。只因为和我有口角,你就毁了之前广告公司几个女孩的人生,你让我心中永远对她们有愧。你嫉妒我和程靖夕在一起,唆使闻澜做出那样的事,害了她,也害了我们。你不惜伤害昏迷中的程靖夕,逼我离开!你总是在伤害无辜的人,你让我的感情不得善终,你让我成为恶人,你让我爱而不得,让我这三年每一天都不得安眠!方耀然,你一定会有报应的!”

    吼完这最后一句话,我仇恨地瞪着他,可我在他脸上竟看不到一丁点愧疚,有的只是心安理得的无辜表情。

    “宋宋,你冷静点,我那么做,都是因为他们伤害你。那三个女人因嫉妒而诋毁你,闻澜一次又一次欺辱你,程靖夕害得你家破人亡,他们都罪有应得。”他毫不忌讳地说,就像多年前,他承认伤害过我身边的男同学一样,用云淡风轻的语调,却让听的人头皮发麻。不过只是片刻,他的声音忽然又变得极其温柔,全然没了方才激动的模样。他轻轻抚着我的脸,说:“宋宋,你不要怕啊。有我在,谁都别想伤害你。”

    我听不下去了,我之前真是傻得离谱,居然将他当成一个正常人来看待,还一直妄想他能有正常人的思维。他是个疯子,不折不扣的疯子。我推开他的手,说:“这个世界上,能惩罚人的只有法律,除了法律,没有任何人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,随意给人定罪。方耀然,我知道法律会给那些无辜的人一个公正的裁判,而你,亦然。”

    我想挣开他,却只是徒劳,我疲惫道:“你到底想怎样?如你所愿,我就要结婚了。这辈子,都不会再和程靖夕扯上关系了。”

    我说完这句话时,方耀然白皙的脸涨得通红,他瞪大眼,又激动起来,手掌握成拳头:“你不能!”

    我害怕地闭上眼,肩膀缩成一团,等待他降落下来的拳头。可几秒之后,落在我脸上的只是湿润的触感。他的唇贴在我脸上:“宋宋,你对我啊,一直都是这样残忍。我那么爱你,又怎会舍得伤害你。”

    他抱了抱我,随后松开了手,打开了车门,说:“你走吧,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前。”

    我怔了怔,反应过来后,转身拼了命往前跑,我的腿一直在发软,踉跄中,脚一崴,鞋跟都断掉,扭到的脚踝剧烈地疼痛,可我甚至不敢放慢一点速度。我忍着剧痛一直跑,害怕再次被他抓住。

    “除了我,谁也不配得到你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就像黑夜里的梦魇,在安静的后海之上回荡。

    一直到了看见人的地方,我才放缓了脚步,回头看了看身后。方耀然并没有追来,我松了口气,像用尽所有力气那样软软地跌倒在地。路过的好心人连忙扶起我,见我一脸苍白,关切地问我:“小姐,你怎么了?”

    我大约是太过惊吓,张嘴竟发不出声音,只能拼命地摇头。好心人狐疑地看了我一会,买了瓶水给我才离开。

    我在原地缓了一下,想打个电话阮文毓,一摸肩膀才发现,刚才的惊吓中,我的包和手机都丢在了方耀然的车上。

    我记性不好,唯一烂熟于心的,也只有程靖夕的号码,可如今我已再没有立场打给他。等我徒步走回家时,已经天黑了。阮文毓并不在,大约是在外边找我吧。我把房中所有的灯都打开,然后靠在沙发上,昏昏沉沉地睡着了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我缓缓睁开眼,发现自己已躺在床上,被子严严实实地包裹住我,虚掩的门缝内投来柔软的橘色灯光。

    我推开门时,阮文毓正端着一碗粥从厨房里走出来,他看了我一眼,嫌弃万分道:“醒了?去洗个脸,看你现在这样,我都不好意思跟你搭腔。”

    我摸着脸狐疑地走进厕所,目光一接触到镜子,把自己吓了一跳。昨天哭过又流了太多汗,此刻我未卸妆的脸经过一夜都变成一副调色盘了,还是带闪片的。

    等我洗完脸,脸敷着面膜出去时,阮文毓给我盛好了粥,夹了几块酱萝卜放在碗里,推到我面前。我喝了一小口,瞥了他一眼,说道:“我昨天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昨天临时有些事没有去婚纱店,打你手机你又没接。”他打断我道,“等了很久吧?”

    我眨眨眼,愣了下,说:“没有,那个,我昨天也有些事没去成,手机……和包不小心丢在出租车上了。”

    他皱眉:“你多大的人了,这都能丢,记下车牌号了吗?”

    我嗫喏着说: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他还想说什么,门铃忽然响起,我立马站起来,勤快道:“我去开门!”

    奇怪的是,打开门时,外面并没有人在,只有个纸箱放在门前,我探出头,看了眼空荡荡的楼道,莫名觉得有些发冷。

    “什么东西?”阮文毓突然凑近我,吓了我一跳。他蹲下来,抚在箱子上打量了一番,神秘地瞪大眼:“不会是炸弹吧?”

    他这么一说我心里更担心了,当下就往他身后藏去。

    “小样儿,看把你吓得。”他嘿嘿笑了两声,将箱子抱进屋里,用剪刀剪开箱子上的胶布。打开箱子的那一瞬间,我俩都震住了,箱子里面装着我的包和手机。

    这对我来说,无疑就是一枚炸弹,这说明方耀然已经知道我的住处了,我逃不掉。

    阮文毓好奇道:“什么出租车司机这么好心啊,竟然将东西送回来给你,这是做好事不留名吗?”顿了一下,蓦地提高了音量,“不对啊,小慈,出租车司机怎么连你住的地方都知道?”

    我无语地同他对视,细思极恐,彼此都有些发毛。

    良久,我拉住他的手,说:“我们搬家吧。”

    阮文毓调头就往屋里走:“现在就收拾。”

    就这样,在这个天微微亮的清晨,我们都没了吃早餐的心情,匆匆收拾了些必需品,住到了武警大队对面的酒店。我站在房间的阳台上,看了眼对面武警大队门口站得笔直的值班警卫,顿时感到一股正气扑面而来,被方耀然一再惊吓的小心脏也暂时平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过了几日,阮文毓接了个杂志社策划的游记书邀请。他担心我,本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,但这次的游记书于他而言实属天赐良机,能为他提高许多知名度,在我的游说兼恐吓下,他终于愿意背上行囊去喜马拉雅走一趟。

    空荡荡的城市里,又剩下我一个人。我每天都看着日历上的数字,一天天往那个被我画上红心的日子靠近。过去在宁姚的那三年,每到那个日子,无论再忙,我都会抽空去江城买一个蛋糕,插上和他岁数相符的蜡烛,许一个愿他平安喜乐、长乐未央的愿望,然后吹熄蜡烛一个人吃完,对着满天星辰说:“程靖夕,生日快乐。”

    在我心里,只要和他同在一片星空之下,就算他听不到,只要他能看见那些星辰,我也算陪着他度过一岁又一岁了。

    那是我为他庆祝的方式,就像我爱他,年年岁岁,隐晦而安静。

    程靖夕生日的前一天中午,我抽空去订了个蛋糕,到花店的时间有些迟,就看见老板抱着一束束的花往车里装。我连忙跑去帮忙:“老板,这是接到大单子吗?”

    老板抹了把汗,笑呵呵地摸着啤酒肚说:“对啊,明天周末,有个私人游轮要出海去斜星岛。订了许多花,这可真是一单大生意啊。我开这么久花店,只布置过婚车,还是头一次布置游轮呢。小宋啊,等下你和我一起去布置。你们年轻人懂时尚,你从前又是学设计的,比较有想法。这单要是让对方满意的话,说不定以后咱还能接很多生意呢。这么想一想,还有些小激动呢。”

    我狗腿地作了个揖:“好的,老板,小的定当鞠躬尽瘁。”

    老板被我逗得哈哈大笑起来。装了满满一货车的花后,老板载着我往后海的港口驶去。

    路程说远不远,我和老板一直在聊天,说到无话可说时,我百无聊赖地拿起车上的报纸看起来。我习惯性地先翻到娱乐版块,没等我去搜寻那个名字,“兰西”两个字就落在一个醒目的标题里。我怔了半天,揉揉眼,又看了遍标题,仍是不能相信,也不敢相信。

    我戳了戳老板的胳膊,问:“老板,我眼睛不舒服,你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啥。”

    老板看了眼,说:“当红明星兰西密会靳氏药业新过门少奶奶,两人在私宅缠绵一夜。啧,这些小明星啊,私生活无非就是这些,乱得很。那叫什么,炒作!咦,小宋,你脸色怎么那么差?不舒服的话,还是别跟我一起去了,回家休息休息,我一个人可以的。”

    我摆摆手:“没事,就是车坐久了,有点头晕。我把车窗开开,吹下风就行了。”

    报纸一直被我抓在手里,我却没什么力气去握住它。车窗一开,风吹进来,将报纸吹得哗啦作响。我没有心思去整理吹乱的报纸,掏出手机,拨了几个号码。

    兰西和苏荷的手机都打不通,我心里越发焦躁起来。苏荷的一意孤行,终于还是出了事。也不知道他们间发生了什么,报道上还配了两张模糊的照片,可以看到两人紧紧抱在一起。

    自古“第三者”和“出轨”都被千夫所指的,况且他们俩都算是关注度极高的公众人物。我揉了揉太阳穴,颇为头疼。

    关机估计是被记者们打爆了,兰西的经纪人Carry也不知道会想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件事。就这样一路胡思乱想,不知不觉就到了后海港口。我跟老板往船上搬花束,本就心不在焉,踏上甲板时突然重心不稳地晃了一下,幸好被人扶了一把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我随口说道,也没有理会那人,径直往前走去。半晌后回神,觉得我刚才的反应也太不礼貌了,抬眼望过去,只看到一个高瘦的背影消失在船舱门口。不知道为什么,那背影总让我有种熟悉感。

    “小宋啊!来这边,我们从这里开始布置。”

    老板的声音从船头传来,我“哦”了声,连忙向他跑去。

    天色慢慢暗了下来,布置完最后一间客房,老板就急着回家给老婆做饭,匆匆离去,让我留在这做最后的收尾工作,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。

    在安静的船舱里显得极为诡异,而当我看见屏幕上那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时,仿佛又回到三年前。想到那么多个不说话的陌生电话,方耀然苍白的脸,还有他的那声鬼魅般的“宋宋”,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似炸开了一般。

    手机的铃声刚停下来,我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,新一轮的铃声又响起,我思想斗争了半天,慢慢按下接听键。

    “小慈,怎么这么久都不接电话?”

    竟然是苏荷。

    我终于松了口气:“你在哪儿,怎么用这个号码,你自己的手机呢?”

    她说:“我手机被我爸没收了,我是偷拿我家保洁阿姨的手机给你打电话的。”

    我说:“你回家了?”

    她叹了声:“甭提了,是被我爸逮回去的。靳褚佑也太孙子了,竟然把我爸搬出来,我……”

    我冷哼了声,打断她的话:“喂,我的苏大小姐。请你搞清楚,你是人家刚过门的妻子,蜜月期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,还被记者拍到,靳褚佑没把他爸搬出来威胁你,就已经是给你留面子了。”

    苏荷被我一噎,半天才弱弱地说出句:“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
    我说:“那是怎样?那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“我那是被算计了,兰西那天去陪投资商喝酒,没多久我就接到一个短信,说兰西被下套了。我赶去时兰西已经被灌得不省人事,虽然只剩下他一个人,但我当时一看他醉成那样也没想那么多,就想着要赶紧把他送回酒店。他醉得不省人事,我就……忍不住抱了他一下。谁知道就那时候被拍到了。后来我就想,这事也太不正常了,那条短信才是把我设计的圈套。”苏荷越说越气愤。

    我讽刺她:“有点脑子的,都知道那是个圈套。”

    苏荷委屈地说:“你也别酸我了,我知道这事怪我,兰西是无辜的。他醉了根本不知情,都怪我!我怎么那么贱啊,非要去占他便宜。要是兰西因为我受到什么影响,我可就过意不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现在知道怕了?苏荷我跟你说,你和兰西已经是过去式了。你现在是别人的妻子了,你再像从前那样是不行的。你是什么都不在乎,但兰西是个大明星,多少小姑娘拿他当偶像。你说,你的偶像要是和别人勾勾搭搭牵扯不清,你还会喜欢他吗?你这样下去不仅会害了兰西,还会让你们关系越来越僵,连朋友都做不成。你和靳褚佑好好过日子吧,为了你,也为了兰西。”最后一句,我说得颇为苦口婆心,苏荷大约也是听进去了。

    她沉默了很久,语带哽咽地说:“我知道了。小慈,只要这一次能顺利解决,我以后一定改。我爸这次跟我动真格了,我一时半会是出不来的。我打电话给你,就是想让你联络下Carry,她正生着我气呢,一听是我的声音就挂了电话。你去求求她,她一定有办法帮兰西的。”

    苏荷一哭,我心里再生气,声音都软了下来,安慰道:“我知道了,兰西就像我的亲哥,我会想尽办法帮他的。你在家好好休息,反省一下自己。”

    安抚好苏荷后,我连忙打电话给Carry,她很快就接通电话,那头人声很嘈杂,Carry的声音夹杂在其间:“帮我约南国周刊的主编吃饭,我不管他接不接电话,你用尽办法都要约到。不然你明天就给我卷铺盖走人,还傻站着干吗?快去!”

    一阵可以媲美河东狮吼的咆哮声后,Carry音调突然变得温柔下来,说:“喂,小慈,你找我是要问那篇报道吧?”

    我还震惊于她的语气,突然才反应过来,道:“是啊,这不赶紧问问你现在的情况嘛。”

    Carry说:“一个字,乱!我和兰西的电话都要被打爆了,还有一些谩骂短信。你还没上网看过吧?兰西的主页都被黑了。”说到这里,她气急败坏道,“你说说,苏荷她到底在想什么?一点智商都没有,那个短信明显就是设计她的,竟然还是上当了。报道上的那两张照片,一看就是事先找好拍摄点的。我跟你说,这件事是有人故意陷害兰西,指不定这之后还陆续有来。若处理不好,会整死兰西的。”

    她这么一说,我心里就急了。我说:“你也别怪苏荷了,她一遇到兰西的事,智商就会下降。她现在已经后悔死了。那兰西现在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“他啊,把自己关房里睡觉,谁都不理。因为这事,他的戏都停机好几天了,摄制组那边也天天被记者蹲守,其他演员和摄制组都很有意见,那个男二号还闹着罢演。你知道的,这个圈子啊,但凡出了一点事,管你熟的生的,都会抱两块砖来落井下石。我这不是死乞白赖才让导演再通融几天嘛。”Carry恨恨地“呸”了声,说道,“最好别给我抓到幕后黑手,敢动我的艺人,就别想在这圈里混下去。”

    我说:“Carry姐你也别气了,事情总会解决的,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,你尽管说。兰西也不接我电话,就麻烦你照顾他了。”

    “必须的,兰西刚出道就是我带的。这么多年来我和他荣辱与共,有我在,一定保得住他。”Carry信誓旦旦地保证。

    我和Carry打完电话,就匆匆整理完现场的后续工作,抱着剩余的花想要走,到了最后一道通往甲板的门时,扭了扭门把,竟打不开。我愣了一下,放下花又使劲扭了起来,门依然打不开。

    我心里顿时一凉,不会吧,被人反锁了?谁这么缺心眼啊!

    “喂!有人吗!里面还有人!”我大声呼喊。

    回应我的,只有夜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既来之,则安之。说的是适应环境之道,我既然被人关在里面,索性坐在过道上休息起来。慢慢地,我身子的重心越来越低,最后,整个躺了下去。

    迷糊间,有人握着我的肩膀晃来晃去,我嫌弃地踹了一脚,应声而来的尖叫让我吓得直接坐了起来。我望着面前痛得皱成一团的狐狸脸,怔了片刻,才反应过来:“盛嘉言?”

    他怒瞪着我:“你们女人就是爱报复,我关你一小会,你就这样踹我,你狠!”

    我轻咳了一声,假装没看见,但之后猛然看向他:“等等,你关我的?你怎么在这里?”

    他就笑:“这条船是程靖夕的啊。他的生日,我当然会一起庆祝。”他竖起食指摆了摆,“你一定没有看到这艘游轮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他利落地站起来,速度之快,让我不由得怀疑他刚才痛苦的样子是装出来的。他递给我一只手,眨了眨眼:“来,我带你去看。”

    我嫌弃地瞄了眼他的手,哼了一声,自己扶着墙站起来。盛嘉言失笑,转过身向甲板走去。我跟在他身后,一直走到了船头。他停下来,对我说:“转过身去。”

    我目光接触到船身上那如星光组成的四个字母,着实愣住了。

    盛嘉言兴致勃勃地说:“Star,记得墨尔本的农场吗,也是这个名字。我在想,到底谁是程靖夕的Star呢?喂,宋初慈,你知不知道?”

    他笑得特别奸诈,我吞了吞口水,一手抚上被海风吹得有些发热的脸,仿佛他说的那个“Star”就是我。

    “宋初慈,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
    不友好的女嗓有些熟悉,我循声望过去,心口蓦然加速跳动起来。程靖夕坐在轮椅上,双手交叠地放在膝盖上,隔的距离有些远,不知道他的目光有没有落在我身上。而发出那声质问的人,是推着轮椅的柳飘飘。

    我默默地看向盛嘉言,给了他一个幽怨的眼神。

    盛嘉言接收到后,上前一步走到我身边,说:“阿夕,你说巧不巧,我们定的那家花店,就是小慈工作的那家。我就顺便邀她和我们一起去玩。”

    我不动声色地踢了他一脚,他不痛不痒,倒是柳飘飘,气呼呼地说:“这是阿夕的船,谁准你擅作主张!”

    我在心里冷笑了两声,小姑娘到底还是年轻,脾气不好就算了,说话还不分轻重,估计也只有盛嘉言才受得了她。

    果然,盛嘉言仍是一张笑脸,嬉笑道:“是是是,我欠考虑了。这是阿夕的船,还是飘飘你想得周到,提醒了我。”话锋一转,向程靖夕说道,“阿夕,我跟你这么多年的交情,带一个朋友来,你没有意见吧?”

    没等程靖夕说话,他一摊手,耸肩道:“你有意见也没用,船已经开了这么久了,现在回去也不大可能,除非你忍心把小慈丢到海里去。”

    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船已经开走了,放眼望去,方圆十里尽是无边的大海。

    程靖夕该不会真要把我丢下海吧?

    我和盛嘉言、柳飘飘不由得都望向程靖夕,等待他的决定。一阵沉默后,程靖夕淡淡吐出两个字:“胡闹。”然后转着轮椅离开。

    不知道为什么,或许是星光过于璀璨让我产生了错觉,他转身的那一刹那,我竟仿佛看见他弯起来的嘴角。

    “阿夕!”柳飘飘跺了跺脚,狠狠地瞪了我和盛嘉言一人一眼,急急忙忙地追了过去。

    我松了口气,这个动作被盛嘉言敏锐地捕捉到了。

    “怎么,你对程靖夕就那么没信心呀,真以为他会舍得把你丢到海里?”

    我脸一红,踢了他一脚:“能不能说人话!尽扯些我听不懂的。还有,你什么时候邀请我的,我怎么不知道?明明就是你把我关在船舱里的说,你到底又在打什么鬼主意!”

    他摸摸鼻子,一手插在裤袋里,往前走了两步,又回头对我说道:“还不跟上来,傻站在那里做什么,还是你想在甲板上过夜?”

    我昂着头气愤地说:“我在哪里过夜关你屁事!”然后,没出息地小跑着追上他。

    “Star”是一艘中小型游艇,船舱里的房间不多,一共也就六间。我下午布置时,其中有间带客厅和书房的豪华卧室,想来应该是属于程靖夕的。

    盛嘉言把我带到豪华卧房斜对面的房间,说:“你住这间,我就在你隔壁。要是你半夜想找人谈谈人生什么的,敲敲墙,我就来找你。”他撞了撞我的肩膀,又眨了眨那双漂亮的丹凤眼。

    我一把推开他:“去你的。”眼睛往四周的房间瞄了瞄,我状似无意提起,“那柳飘飘住哪间?”

    盛嘉言暧昧地摸着下巴:“放心,反正柳飘飘不住那间。”他指了指程靖夕的房间。

    被一眼看穿心思的我难掩尴尬,马上就想关上门,可门在合上的那瞬间,盛嘉言突然小声道:“喂,你觉得程靖夕真不知道那是你工作的花店吗?”

    我一顿,反应过来后迅速打开门,左边刚好传来一声关门声,盛嘉言已经进房了,可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?

    我盯着空荡荡的走道,百思不得其解。

    距离零点还差两分钟的时候,我蹑手蹑脚地走下床,打开门,来到程靖夕的房门前。黑暗中的过道,只听得见海浪拍打在船身的声音,也好在有这些声音,壮大了我的胆子。

    手机时间更到零点,我双手交合,闭上眼睛,轻声对着那扇门说:“生日快乐。”

    这是一个没有生日蛋糕和蜡烛的生日,但此刻,仿佛阻隔我和程靖夕的所有屏障都消失不见。只有我和他,相隔不远的距离,站在星光汇聚的银河之上,又迈进新的一岁。

    三年了,这一千多个日夜,我已经等了太久太久。多少个瞬间,我都以为自己快要走不下去,可我只要想到他,就有万千勇气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我什么都没有,我只有爱他的一身孤勇。

    我睁开眼,想要悄悄回到房间,只是一瞬间的事,我面前的门突然打开了。

    程靖夕拄着手杖,站在半敞的门后看着我。

    我屏住了呼吸,半转的身子保持着迈步的姿态,像被瞬间冰冻了一般,我不知道程靖夕有没有听见我那声如耳语般的祝福,也很难在他脸上看出什么来。

    半晌,我默默转过身来,拉了拉他的衣角,问道:“洗手间……在哪里?”

    他将门拉开了一点,自己往后退了半步:“你房间里就有。”

    “啊……”我装作恍然大悟地睁大眼,“我没注意到,那我……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我挪着步子想要从他眼皮底下溜走,可刚迈开一步,就听见他叫我:“小初,过来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轻,就像淡淡的海风,吹过我的心湖。

    他从前也爱这么叫我,每一次,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向他走去。这一次也一样,明明知道过去会发生些什么,可我却情不自禁地走向他,在他面前停下,甚至走进他的房间,然后闻到一股浓烈的酒精味。

    他喝了多少酒?我皱了皱眉,直觉在一个喝了许多酒的男人房间里有些不安全,刚想有些动作,门就被他一把关上。他丢掉手杖,整个人压向我,将我困在门和他胸膛之间。

    我下意识地逃避他的目光,犹豫着要不要推开他,却又不敢松开扶住他的手,怕腿脚不便的他会因此摔倒。挣扎了良久,我终于放弃抵抗,找话缓解这尴尬的局面。

    “你喝酒了?”

    他轻轻“嗯”了声,声音低沉好听。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,还有一个声音,来自我的胸腔之中,有如擂鼓。

    程靖夕笑了一下,双手慢慢捧住我的脸,稍稍一用力,抬起我的脸,让我直视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微微垂着,墨色的瞳仁泛着微醺的光。他一低头,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,没有再往前,就那么静静地靠着,温热的呼吸浅浅地抚在我燥热的脸上。我东看西看,就是不敢看近在咫尺的他。

    我推了推他:“你醉了。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:“嗯,有点。”然后将我抱得更紧。

    这久违的温暖让我顷刻动摇,天知道,我有多想念这个怀抱。就这样,放纵自己一次吧,反正他醉了。我没有见过程靖夕喝醉,他现在和平时大相庭径的举动,完全就像世界上的另外一个他。醉醒后,他也大概不会记得醉酒时发生的事,就跟做了场美梦一样。

    我便放宽了心,微微踮起脚尖,吻上他的唇。

    奇怪的是,明明房间里酒气浓烈,他的唇却一点酒味都没有。我来不及细想,他像是早料到我的举动,捧着我的后脑勺吻了起来。他直接掌握了主动权,如狂风席卷着暴雨,我的脑中刹时只剩一片空白,只有万般柔情,融化我的思绪。

    他睡着了。

    大约是真醉得厉害了,我刚刚将他扶上床,他像个小孩子般耍赖抱着我躺下。没一会儿,紧抓在我腰上的手慢慢松开,有均匀的呼吸声响起。

    我试图叫他:“程靖夕。”

    过了有好一会儿,他微微抬起眼皮,困倦地眨了眨,然后又闭上,再没有动作。

    我犹豫地伸出一只手指,在他胸前画圈圈,轻声问:“我和你说啊,那个……柳飘飘这个小姑娘,蛮有特点的,长得又漂亮。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,都比不上她……”

    “飘飘啊,确实不错……”浓浓的鼻音自头顶悠悠传来。

    我吓了一跳,猛然抬起眼,程靖夕仍闭着眼,嘴角漾着淡淡的笑。我以为他已经睡着,没想到他竟然同我搭起话来。

    我有些生气,又有些委屈,画圈圈的手指突然戳了戳他胸膛,说:“喂!你想老牛吃嫩草啊,你不许觉得她不错,你……只能吃我这棵草,知道不?”

    “别闹,我好困,让我睡会。”他一把抓住我的手,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。

    我撅着嘴,无语地看了他一会儿,见他呼吸声渐渐地平稳下来,轻轻抽出自己的手,抚上他的脸,心中不免感叹起来。

    这十多年来,兜兜转转,每一次在我以为不会喜欢他时,却还是再一次喜欢上他。每一眼都像第一眼那样,惊动心弦,说来也奇怪,有些人天生就能够打动你。

    我对着已陷入沉睡的他说:“你要等我,等我把事情都解决了回来。你不要喜欢上别人,你要是喜欢上别人,我该怎么办……”

    我把头埋在他怀里,像害怕会失去他那样,紧紧地拥住他。